中國日報網(wǎng)站消息:當布魯克納在不斷修改或首肯別人為他“修改”自己的交響曲時，也許不會想到，在他死后（或者說走向他一生所歌頌和憧憬的天國之后），世上會有那么多人推崇他的音樂。在他生前，倒霉、晦氣的事總少不了他，誤解、謾罵、嘲笑、詆毀。。。。。。使他不斷對自己的才華和能力產(chǎn)生懷疑，而只有退回到心靈的角落，退回到信仰的堅實堡壘中，他的內(nèi)心才是幸福的、充實的、頑強的，甚至是無畏的。
他其實并不懦弱，對一切困厄不只不逃避，還很愛考驗自己。他從一名圣佛羅里安教堂兒童合唱隊員到十七歲成為鄉(xiāng)村教師到三十二歲成為林茨禮拜堂的管風琴師再到維也納音樂學院的教授，全靠辛勤的勞動，扎實的功底，高超的學識和能力。他曾經(jīng)歷母親去世、婚事告吹、生活困頓，屢遭阻滯，但矢志不渝，都因?qū)ι系鄣尿\和對音樂的熱愛。他一生數(shù)歷考驗，包括多次高難的測試大關(guān)，皆表現(xiàn)出眾，例如維也納音樂理論教師考試，布魯克納有問必答，無人可及。審查員驚呼：“該是由他考我們的?！钡坪鯖]什么值得驕傲的，相反，他談不上自信，有時甚至有些自卑。他身材矮小，衣著老土，很難用大智若愚去形容他的為人處事，因為他幾乎就是愚的，他的形象很容易讓人想起一個卡通人物——笨伯。但漫畫里的笨伯前面還有個定語：聰明，布魯克納卻沒有，那他有什么？他有木訥、憨厚、謙虛、恭敬，有一個藝術(shù)家最重要的赤子之心，有對上帝的虔誠和對藝術(shù)堅定不移的信念，當然還有由此而產(chǎn)生的耐性和毅力。至于天賦和才華，那是語言文字觸及不到的領(lǐng)域，是神賜給人類的禮物。有一種人，似乎就為了某種目的降生，象天使，就是為了傳達上帝的信息來到塵世一樣，目的非常簡單，但簡單的往往最難，因為最簡單的事物里往往帶著最多的真理，往往包含著通向永恒的種子。由此，他寫出了博大深邃、壯美崇高的音樂，它們波瀾壯闊、莊嚴雄偉。布魯克納拙于事功，也拙于口才，但用作品道出了一切。他窮盡了一生來表達對上帝的敬畏，只知有神，不知有己。他全部的創(chuàng)作即是對上帝奉獻出全部的自我。奇怪，這種不強調(diào)自我的風格卻成就了一個完滿的自我。聆聽者很容易從江河般寬廣悠長的旋律或脈搏跳動般的節(jié)奏起伏中認出他的音樂。這些作品為他贏得了尊嚴和后世的敬仰，而他又為音樂和藝術(shù)贏得了神圣的光環(huán)。但大家都不會忘記，這些作品命途多舛，為了得到上演的機會，不得不作出各種各樣的妥協(xié)。如果說妥協(xié)也是一種藝術(shù)的話，布魯克納則絕非個中高手。他的作品往往受到以漢斯立克為首的樂評家的劣評甚至惡毒攻擊，以致許多指揮家都不愿首演，他的許多作品都經(jīng)歷了相當漫長的歲月才得見天日，如《第一交響曲》經(jīng)歷了二十五年，《第二交響曲》、《第四交響曲》分別是二十二年和十六年，“第五”二十三年，“第六”則是十八年。他無奈，以他溫厚的本性，也不會參與論戰(zhàn)。當他成名后，一次奧地利皇帝問及他的要求與愿望時，他只表示希望漢斯立克不要再罵他。
自然，時間是公正的，歷史是公正的。大家都知道最終的結(jié)果，是誰被載入音樂史，誰萬古流芳。在我的心目中，他有著比海頓、門德爾松、舒曼以及后來的馬勒、理查·斯特勞斯更崇高的地位。我愿意在3B之后（巴赫、貝多芬、勃拉姆斯）加上第四B——布魯克納。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非貝多芬式的狂才，但作品內(nèi)容嚴肅而深刻，音樂處理得富于哲理和戲劇性，作品史詩式的規(guī)模等都與貝多芬相似，連瓦格納也說：“只有布魯克納與貝多芬最相近?！辈剪斂思{沒有勃拉姆斯的世俗性，但同樣深沉、含蓄、溫暖和寬厚。與巴赫相比較顯得最有意思，巴赫一生都“為上帝傳聲”，作品自上而下，大度而平實，從容而鎮(zhèn)定，清澈而澄明。而布魯克納一生都朝向心中的天國，作品自下而上，充滿敬畏、超越和升華感。也許此說未必允當，但我愿堅持“偏見”。音樂本來屬于人人，屬于向往和追求真、善、美的心靈，布魯克納的音樂也不例外。但我猜想那些并不真正懂得愛的意義的人，那些心胸狹隘的人，那些自私的、功利的人，那些浮躁、缺乏耐心的人，也許會覺得布魯克納的音樂冗長沉悶，無法承受，而與聽者是否有宗教信仰或宗教情愫并無多大關(guān)系。沒有什么音樂比布魯克納的音樂更不適于這個時代了，但也沒有什么時代更需要這樣的音樂了。當然也沒有什么更好的音樂能給這干澀冰冷的工商業(yè)時代和喧囂浮躁的當代人帶來慰籍，注入溫暖了。聽布氏的音樂，總令我想起一件事：學生時代，同學打架斗毆，班主任要求在作文中評論此事件，一位基督徒同學寫道人要爭斗乃由于不信耶穌，老師讀其文章，引來全班哄笑，現(xiàn)在想來，很是后悔。年幼無知是一回事，同學之論的確如天方夜譚。然而細想，如每個人皆覺“舉頭三尺有神明”，壞事怕是會少做些，紛爭自然也多不起來（這是否癡人說夢？）。
布魯克納所作的九部交響曲和三部宗教合唱，是德奧系音樂作品的最高成就之一。交響曲中尤以后三部最為成熟完美，其中又以“第八”為代表。他的“第七”相對較為通俗，篇幅稍短，更易為聽眾接受。“第九”總被人稱作布氏的“天鵝之歌”，我認為這是后人的牽強附會，貝多芬有寫“第十”的愿望，馬勒的“第十”譜子都出來了，如果舒伯特不早夭，德沃夏克不亡故，交響曲創(chuàng)作是否止于“第九”實未可知。真正稱得上“最后”的，近、現(xiàn)代怕只有西貝柳斯“第七”、肖斯塔科維奇“第十五”，尤其是肖氏最后一部交響曲，我們分明聽到了一個人對自己一生的總結(jié)和對世界的告別。但布魯克納沒有，如果天假以年，相信他還會傾盡他的熱忱和才智，繼續(xù)贊頌他心中的神，為人類的音樂文化增添更豐厚的財富。他的《第九交響曲》不但不是“訣別”之作，反而是想從更新的高度去展現(xiàn)他內(nèi)心的虔誠和熱切，可惜終沒有完成。所以用《第八交響曲》作為布氏音樂最高成就的范本，我覺得是妥當?shù)摹?/p>
布魯克納的《第八交響曲》是他的作品中篇幅最長的一部，有人因其深刻的戲劇性而將其稱作“悲劇”，也有人管它叫圣經(jīng)“啟示錄”，其實這些稱謂都不足以涵蓋這部偉大的作品。它直接觸及了人的激情和靈感的源泉，深具哲理性，充滿了崇高的信仰和宗教熱情，直達人的靈魂深處。在這部作品中，布魯克納用音樂表現(xiàn)了他對塵世的渴望，對天國的憧憬，他的焦慮，他對生命的熱愛和對死亡的敬畏，而這一切又最終升華。為此，布魯克納相應(yīng)地擴大了一些表現(xiàn)手法，在樂隊編制方面采用了三管編制，同時還補充了四個法國號和四個次中音大號以及鈸、三角鐵和三架豎琴，象豎琴這樣的色彩性樂器，布魯克納也只用過這么一次。
很遺憾，我未能有幸在現(xiàn)場欣賞這部作品，外國高水平的樂團，怕不會帶這樣的曲目來華。而我國的樂團，暫時也未有水平演奏這樣的作品。以我從唱片上獲得的聆聽經(jīng)驗，覺得欣賞這部交響曲的關(guān)鍵在第二、三樂章，要考驗一位指揮家和一個樂團的功力、修養(yǎng)和藝術(shù)特點，可以先聆聽這兩個樂章。當然，全憑這兩個樂章的演繹去判斷，未免武斷，但它們的確有極重要的作用。
在第一樂章悲劇性的再現(xiàn)部結(jié)束后，第二樂章諧謔曲，把聽者從戲劇性引開，賦予樂曲一種新的色彩，虛構(gòu)的幻想形象同民間特點粗野的幽默巧妙地結(jié)合，小提琴顫音如微風吹拂，輕盈地飄搖，把人引向日耳曼傳奇中的大自然中去，而同時又出現(xiàn)一個現(xiàn)實中的鮮明的景象：笨拙、呆板但亢奮的踩腳聲，這是個強壯、結(jié)實而樂觀、自信的農(nóng)民形象，隨后晶瑩的幻境同民間節(jié)日那具有民間節(jié)日的鮮明的風俗性畫面相互交替，其中后者有時達到了狂暴的境地，樂章中段同前后的音樂形成了對比，在一個樸實無華的穿插后，音樂又回復到先前的幻景，并以歡樂的民間節(jié)日場面作為結(jié)束。這個樂章很能考驗指揮對樂團各聲部關(guān)系的調(diào)度和控制，從節(jié)奏與音色的把握便輕易窺見指揮家的藝術(shù)風格和對整部作品的把握與取向。當然，這點在第三樂章有更顯著的反映。
布魯克納的慢板樂章，在他的交響曲中（尤其是后三部）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往往成為作品的中心，在貝多芬之后，很少有可與之比肩者?！暗诎恕钡穆鍢氛?，篇幅長達三百多小節(jié)，大大超過第一樂章。它為我們展現(xiàn)了一個偉大而崇高的精神世界——悲憫、溫暖、深沉、開闊，充滿善與智慧。象敬虔者向上帝的訴說，又象是神對人間慈悲的撫慰。它是人間最美的樂章，曾有一位好友半開玩笑地說，如果他死了，就用這個樂章作為葬禮音樂，中國的哀樂太悲，親人亡故，家人親朋已足夠悲傷，當以音樂給心靈以慰籍，不應(yīng)徒增哀痛。雖是說笑，卻蠻有道理。
該樂章反復出現(xiàn)半音手法，最初在呈示部中以升C的等音降D上的和聲開始，弦樂器組奏出莊嚴、謐靜的和弦，在矯健的節(jié)奏中擺動，如生動的呼吸。第一主題看來相當自制，保持著均衡和神秘，但深潛著巨大的毅力。這一主題的進行分解為一些富有表情的樂句，平靜的敘述常常和動人的呼喊交替，懷著巨大的熱情但又深深地隱藏。A大調(diào)的過渡忽如一道閃光，上行琶音把我們帶到了一種狂迷的境界。光這個意象，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這是天國的光，也是人類的心靈之光，高聳、巍峨的哥特式教堂成為它的棲所，也為它廓定了空間，這光一直通向穹頂，那也是人生的穹頂，再出去，便是無邊無際的星空和宇宙了。我們很快從第二主題聽到大提琴奏出豐富而帶浪漫氣質(zhì)的旋律，次中音大號以莊嚴的圣詠，經(jīng)過這段感人至深的呈示，布魯克納以卡農(nóng)模仿手法和對位旋律進入了久久的沉思。最后，樂章聚集為欣喜若狂的結(jié)束部分，最后在一個省思般的尾聲漸漸隱去。
當然，要聆聽這部偉大的作品，有一個問題不能繞過，即指揮家所用的樂譜版本。布魯克納1887年完成總譜并送交指揮家萊維，但萊維因理解不了作品而無法演奏，于是沮喪的布魯克納將總譜收回并下決心修改。“第二稿”完成于1890年，并于兩年后首演獲得成功。在現(xiàn)有的唱片中，只有英巴爾指揮法蘭克福廣播交響樂團的版本（TELDEC），不過演繹不算高妙。相比之下，1890年版更為精致成熟，但此版也有兩個，即大家熟悉的由后來的兩位音樂家學者哈斯和諾瓦克分別編輯整理的版本。諾瓦克的版本比較“精確”，而哈斯出于對整體的考慮，恢復了1887年版中的一些段落，有數(shù)段極優(yōu)美。不過這些版本孰優(yōu)孰劣，最好還是留給理論家和學者。當然，某些段落甚至輕重強弱的確能影響我們對作品內(nèi)容的理解，但絲毫不會影響作品的精神本質(zhì)，在我聽過的唱片中，使用哈斯版的指揮家有卡拉揚、汪德、朝比奈隆、巴倫波伊姆、貝納姆、阿本德洛特、富特文格勒、庫貝利克等等，而使用諾瓦克版的，則有切利比達奇、約夫姆、朱利尼、霍倫斯坦、滕斯泰特、舒里希特等等。當然，還有些版本較少人使用，如由沃斯于1927年編輯的版本便只有克納佩茲布什一個人使用。
在我聆聽過的數(shù)十個版本中，我認為只有兩個版本真正具有最純粹的文獻意義，如果說約夫姆是金字塔的最底層的基石的話，那么切利比達奇便是塔尖上那點最耀眼的閃光，他們所演繹的版本是處于兩端的兩面鏡子。約夫姆似乎是一位為布魯克納而生的指揮家，在其青年時代，即對布魯克納的音樂產(chǎn)生難以抑制的沖動，二十四歲首次指揮布氏作品已極為成熟，布魯克納音樂之種子已植入其血液中，演來如呼吸般自然。這次演出，即為其贏得“布魯克納專家”的美名，日后，他更成為國際布魯克納協(xié)會德語區(qū)主席，成為演繹布氏音樂的權(quán)威。事實上，他的為人與藝術(shù)風格，的確適合布魯克納，他自己也曾說，演繹貝多芬、勃拉姆斯等固有困難，但演布魯克納一開始即駕輕就熟，對宗教的虔誠、端莊、嚴謹、深邃、樸實的藝術(shù)手法，多年的潛心鉆研使得他的布魯克納具有了“教科書版本”的特質(zhì)。他先后錄有兩套布魯克納交響曲全集，愛樂者既可以把它作為入門版本，也可作為經(jīng)典收藏，前一套在DG，指揮的樂團為柏林愛樂和他自己創(chuàng)立的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后一套在EMI，樂團為德累斯頓歌劇院管弦樂團。一般評論，認為后一套版本比前一套更具音樂性，但我覺得在處理上并無太大的差別，且前一套錄音更好，未必非買后一套不可。單論第八，我倒覺得有個版本值得推薦，約氏晚年指揮班貝格管弦樂團在日本東京的現(xiàn)場（Altus），實況演出錄音留下的小毛病不是詬病，勝在現(xiàn)場的氣氛，要比在錄音室中稍顯呆板的演錄有生氣得多，他的速度不快不滿，既不特別強調(diào)宗教感，自然也不會強調(diào)世俗意味，而是顯示了極純粹的“德奧味”。畢竟，現(xiàn)代演繹布魯克納作品的“規(guī)范”乃由其一手確立。據(jù)我所知Philips手上還有一大撂約夫姆指揮阿姆斯特丹音樂廳管弦樂團的實況錄音，我們是更有理由期待的。
約夫姆為我們塑造了布魯克納的血肉之軀，而切利比達奇則巨細無遺地為我們展現(xiàn)了布魯克納的靈魂而達到了其指揮藝術(shù)的最高峰。布魯克納的精神血脈，終在切氏手上真正地發(fā)揚光大。當然，不是說切氏指揮別的就不好（很多愛樂者持這個觀點），而是說他演繹的布魯克納那么“對”，全無渣滓，全無瑕疵。約夫姆的布魯克納似乎與生俱來，如在血液中流淌而出，是肉體式的，物質(zhì)化的，而切氏的布魯克納則是精神歷煉、思想素養(yǎng)達至一種境界，生命的光輝與布魯克納音樂靈魂最高度的、精神式的融合。詩人歐陽江河把切氏演繹的布魯克納稱為“零度布魯克納”，意為他把布魯克納挖掘凈盡，不差分毫，確為允當。切利比達奇重氣也重形，許多人不喜歡他的指揮藝術(shù)，其實是未曾理解，他的形比任何人都準，所謂致廣大而盡精微。形神本為一體，形到最準時，聽者便會忘記形的存在，他的演繹并非全然寫意的，只是有點象寫意，得意而忘形。我自然不會用教科書式的標準去評價他，事實上切氏的演繹風格（叫風格也不對）更遠遠大于、高于教科書。演繹到了這種境界，文字已顯得無力。所以對他的“第八”，筆者只說一句，即佛家所說的“身心俱脫落”。一切有形的、可能的物質(zhì)皆消亡，音樂完全“氣化”了。補充兩點，其一，切氏所錄布魯克納，我推薦慕尼黑愛樂版（EMI），因中年時指揮斯圖加特廣播交響樂團的版本（DG），顯示其尚未最后成熟，盡管那已是最優(yōu)秀的幾個版本之一了。其二，在我聆聽過的數(shù)十個版本中，只有切氏棒下的慕尼黑愛樂的管樂聲部達到了“純凈”的極致，與弦樂部達到了水乳交融的境地，連號稱“世界第一”的柏林愛樂都無法做到。
汪德有點象切利比達奇，多年都不太走紅，直至在世前幾年才聲名顯赫。他是真正的學者和隱士，不若切氏在私底下其實是個霸氣十足的無冕之王，盡管他們都具備一種貴族式的高傲，他指揮的布魯克納是在天國與塵世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宗教式的靜穆與人間的煙火氣并重，溫暖而蘊籍。他的“第八”有數(shù)版，中年時與科隆，晚年與北德廣播以及客串柏林愛樂。其中以柏林愛樂版為最佳（RCA），畢竟是世界一流樂團，能力超強，無可匹敵。北德廣播交響樂團號為汪德親兵，磨煉數(shù)十載，但規(guī)模偏小，能力稍弱，盡管沒甚大錯，但也不見突出，演繹上未能完全體現(xiàn)指揮的意圖?？坡穲F更弱，汪德的指揮藝術(shù)也未盡成熟，難以與最好的版本比肩。他的演繹決不加油添醋，但也不是只剩骨頭不見血肉的平板之作，潤色自然而然，恰到好處，人生沒有過分的野心和欲念，藝術(shù)格調(diào)自然脫俗。
我并不欣賞克倫佩勒的演繹（EMI）?？耸弦回灥娘L格是端莊、嚴正。早年較活潑生動，晚年則厚重得過分，節(jié)奏呆板，速度過慢（與切利比達奇式的慢完全不同）。尤其第二樂章諧謔曲，老氣橫秋，拖沓至極，完全沒有向前推進的意欲，所以不作推薦。
卡拉揚一生也錄有數(shù)次布魯克納，其中《第八交響曲》以晚年指揮維也納愛樂版（DG）最為人推崇?？ㄊ巷L格，無需多言，其輝煌燦爛曾引領(lǐng)潮流，為其開疆辟土，雄霸樂壇，允為一代風騷。他的這種比較感官化的藝術(shù)風格也成為當代“發(fā)燒友”的審美主流，我不是發(fā)燒友，自然對他也不狂熱，但也談不上討厭，我不同意一些論者認為他在利用作曲家作品來塑造自己的風格形象。我倒覺得他是真誠的，信念也堅定，在卡氏心中有一種高于一切的“美”的觀念存在，不過那是皇冠上的鉆石，再美也是物質(zhì)的。有宗教信仰或?qū)徝狼槿て蚓裥砸宦返目赡懿⒉恍蕾p?？ɡ瓝P是“物界”之王，與代表精神世界的富特文格勒和切利比達奇恰成對比。不過要達到卡拉揚這樣的成就，也屬難得。八十年代中后期，卡氏與柏林愛樂翻臉，自身老態(tài)畢現(xiàn)。人之將去，其言也善（不要怪我迷信，任何將要發(fā)生的事情都會在受者身上投下信息，顯隱不一而已）。恰巧維也納愛樂也是個老人樂團，所以演繹已洗盡表面光華，但依然濃郁厚重。就是節(jié)奏有些死，氣氛較暗，缺乏些生氣。每次樂音響起至樂句結(jié)束，音都消失在黑暗中，不若切利比達奇，一個音消失即連帶下一個音的開始，虛實相生，勝似相隨，氣息連貫，盡管慢，但其根不斷，其意綿長，而卡拉揚過分修飾之風一如既往，聽不出現(xiàn)場的氣氛。當然，他的整體完成度很高，仍不失為一個好演繹。
朱利尼被稱為“指揮家的圣徒”，從這一稱謂，讀者可知其份量，也可知其風格與曲目選擇之傾向。朱利尼越到晚年，越是偏好厚重、寬廣的大型曲目，不緊不慢，處心積累。他的確對有宗教傾向的作品有所偏好。這倒不是說本身有宗教信仰的人就一定能指揮好布魯克納，但它又的確是個有利條件。但朱利尼的布魯克納卻偏不特別以宗教感取勝，倒是意大利人的浪漫與感性，那份與生俱來的對長線條的旋律和歌唱性的樂句的把握使朱利尼的布魯克納躋身最佳版本之列。當然，指揮歌劇出身的指揮家對大結(jié)構(gòu)的把握一般都很到位，這點也幫了他。朱利尼的風格是唯美的，個別樂段和樂句甚至處理得有些嬌艷，色彩感很強，這點可能并不適合布魯克納，但與卡拉揚一樣，整體感很強，有感情的深度，也有理念的高度，還多出一份“雕塑美”（這點也得益于意大利？）。
在大結(jié)構(gòu)、大線條，寬廣、深沉而厚重的版本對面，滕斯泰特為我們提供了一份可貴的參照（EMI），室內(nèi)樂式的格局，含蓄、內(nèi)省的風格。在版本林立的“布八”中顯得清新可人，親切而溫暖，聆聽也不會帶來過分的壓力。不過滕斯泰特終非一流大師，對于這部交響曲的內(nèi)涵挖掘得始終未夠深入。
荷蘭指揮大師馮·貝內(nèi)姆的版本（Philips）溫厚、樸實，有人說貝內(nèi)姆是最謙虛的大師，對樂手友好，從不把意志強加于人，只讓音樂自然而然發(fā)生。而阿姆斯特丹音樂廳管弦樂團的音色本就溫暖而略帶嬌美，指揮手法簡潔洗練，與之搭配，音色醇和，不偏不倚，是個很好的演奏。
霍倫斯坦是近年被重新發(fā)掘的指揮家，他從未長駐一個樂團，一生漂泊，被稱作“流浪指揮”。他的錄音很雜，現(xiàn)在我們較易找到的由他指揮的布魯克納“第八”，是與BBC交響樂團合作的版本。此版錄制時，尚是古典音樂的“白銀時代”（黃金時代恐怕要更早些了）。聽眾可以見識一位老派的游俠式指揮是如何的風流自賞，其個性之獨特與張揚，于今少見?，F(xiàn)在的指揮，要么平庸，要么造作。再聽霍倫斯坦，如清勁之風撲面，發(fā)自內(nèi)心，自我形成。盡管聽起來不甚準確，但藝術(shù)魅力卻勝于當今新一代版本。他的整個風格并不偏向宗教感，倒有一股剛強的男子氣，又不過分厚重。第二樂章偏快，第三樂章速度和輕重強弱的對比與起伏顯得很隨意，你可能會不太喜歡，但卻無法否認其音樂性和藝術(shù)性，這是個值得收藏的版本。
有一個版本不應(yīng)被忽略，多納尼指揮克里夫蘭交響樂團的演錄絲毫不遜于老大師們的范本，我想不出美國還有哪個樂團比克里夫蘭更適合演繹布魯克納了。但我不推薦塞爾，盡管塞爾的版本也很好，但在錄音室指揮一支操控了數(shù)十載的親兵，往往缺乏生氣的。塞爾的指揮，我只能推薦現(xiàn)場（如果有的話），所以我選擇多納尼，這位有名氣，有地位，有真本領(lǐng)但并不大紅的非明星型的指揮。樂團早被玩熟于股掌間，論能力，不在柏林愛樂之下，論音色，我還更喜歡這支最歐化的美國樂團。它最大的特點是樂手能互相傾聽而形成室內(nèi)樂式的演奏方法，精微、細膩卻不失其寬廣、宏大。且指揮家指揮歌劇出身，又是玩現(xiàn)代音樂的行家里手，控制樂團決不是問題。為何？現(xiàn)代音樂無論結(jié)構(gòu)、曲式乃至速度、節(jié)奏、調(diào)性、音色及演奏手法等都比傳統(tǒng)音樂復雜得多，能做好它，演繹傳統(tǒng)音樂在技術(shù)層面絕對應(yīng)付裕如，問題的關(guān)鍵在精神層面，多納尼即在精神層面略遜于切利比達奇、約夫姆這類老牌大師一籌。但這個版本絕非面無血色，呆板蒼白，而是將感情隱藏較深，把精力放在音樂性上，速度、節(jié)奏與音色皆處理得極為敏銳細致，總體上也宏大而厚重。擅長現(xiàn)代音樂的指揮家演繹浪漫時期的作品時都稍嫌冷感，多納尼也不例外，不過布魯克納的音樂無需過于熱切和外露，所以這點并不明顯。相比之下，與多納尼有相似背景的布列茲的版本則過于冷感了（DG），在數(shù)學般精確的分析和設(shè)計下，布魯克納成了由一堆精密零件拼裝而成的精密機器。維也納愛樂樂團沒有了德奧味，現(xiàn)場演出也沒有了活潑的氣氛。布魯克納好像是布列茲手上一件試驗品，他只是把研究過程和結(jié)果呈示于觀眾面前，并不著眼于精神性，更遑論宗教感了，所以此版不作推薦。
說到被忽略，下面列舉的兩個都屬被嚴重忽略的好版本。很難設(shè)想一個東方人能把西方音樂尤其是布魯克納演繹得如此到位，朝比奈隆的指揮不只做到了，甚至超越了許多西方的指揮。這位日本指揮界的元老，傾盡一生之力，致力于古典尤其是德奧音樂之鉆研，對布魯克納的音樂更是推崇備至，著力最多，在西方非常受肯定。他生于東方，沒有西方宗教信仰，完全靠一股鉆勁把布魯克納演繹得如此令人信服，足見其才華與修養(yǎng)。當然，別忘了大和民族那近乎殘忍的意志，一個人幾十年如一日帶一支地方性樂團而無怨無悔，這在西方也只是僅見。朝比奈隆在日本極受尊敬，他的貝多芬全集就錄音有七次之多，布魯克納也不例外。由于所錄唱片均屬日本公司，中國大陸的愛樂者們較少機會接觸，所以對其人和其藝術(shù)幾乎全無了解，實在可惜。朝比奈隆所錄“布八”有數(shù)次之多，而且每次皆為“名演”，其中最受公認的，則是錄于1994年7月24日在東京三多利音樂廳，由“親兵”大阪愛樂樂團演繹的現(xiàn)場實況（CANYON）。他的演繹基本上是德奧式的，邏輯清晰而寬宏厚重。速度不算慢，但一點都不“沖”，不“趕”，顯得從容、松弛但有內(nèi)涵、有意境，聽者自始至終都被一種精神抓住。與切利比達奇的版本相比較會顯得很有趣，因切氏版本勝在“慢而不拖”，兩者“同曲而異工”，卻都能服人。當然，要說缺點，就是日本的樂團畢竟無法與西方一流樂團相比，弦樂魯直欠些柔韌、敏銳。管樂則稍欠些圓潤，整體音色稍有些粗。但瑕不掩瑜，這是一次數(shù)十年一遇的名演，也是朝比奈隆指揮布氏音樂的最光輝的頂峰之作。從最后一個音符結(jié)束到持續(xù)十三分鐘的掌聲可知當時的空前盛況。我們還得感謝“嘉音”的錄音師，把樂章間的調(diào)弦，指揮的喊叫與跺腳以及掌聲等一切細節(jié)皆巨細無遺地一并錄下，使聽者如身臨其境，與大師一并進入布魯克納的精神世界，心醉神迷，久久回味。
有個版本非常值得一提，由波蘭指揮家斯克洛瓦杰夫斯基指揮德國沙布魯肯廣播交響樂團演繹（Arte Nova）。這是個非常超值的版本，而且我不只推薦“第八”，而是推薦交響曲全集，它比一般的全集版本還多出“零號”交響曲和交響練習曲，十二張超低價，非常劃算，錄音也不差。當然便宜決不是最重要的理由，一個知名度不算很高的指揮家加一支“三流”樂團，但完成度很高，風格樸素、篤實、自然，沒有添油加醋，但格調(diào)很高，平易但不平庸。聽完這個演繹，至少讓我們了解一位知識分子型的指揮家（現(xiàn)在這種人不算多了，多的是明星型），和一支雖未有精神氣質(zhì)但有較強能力的樂團，當然少不了一個解讀布魯克納的新角度。曾經(jīng)長駐和客串過該樂團的，由現(xiàn)時已在國際樂團上走紅的韓國指揮家鄭明勛，日本指揮家若杉宏，還有一位布列茲式的兼作曲家與指揮于一身的岑德爾，后者帶領(lǐng)樂團演出過很多現(xiàn)代音樂。前面已說過，但凡玩過現(xiàn)代音樂的，玩?zhèn)鹘y(tǒng)作品至少在技術(shù)上是沒有問題的。當然，論演錄標準，可能見仁見智，但對于我，這個全集版本與老大師的版本相比，實不遑多讓。且在繼承布魯克納精神文脈的旅程上，多一支生力軍，實在是讓人欣喜的。
說過許多“現(xiàn)代”的版本，讓我們一起來回顧一下歷史錄音吧。論德奧作品，當然不能繞過富特文格勒。盡管對其演繹的布魯克納的推崇，肯定沒有他演繹的貝多芬或勃拉姆斯多。除卻精神性因素，老富最擅長的是自由速度，布魯克納可供富氏玩味的因素不如貝多芬多。他演繹的布魯克納風格上稍為老派些，所謂老派，即速度較快，節(jié)奏緊湊，結(jié)構(gòu)嚴密，較為剛勁、洗煉，不若后來者較注重展現(xiàn)布魯克納的宗教感，速度放慢，較松弛，也較鋪張繁復。富特文格勒的“布八”第二樂章速度節(jié)拍都較奇怪，一時使人難以接受。第三樂章速度不慢，卻極有內(nèi)涵，寬厚、溫暖，充滿人性和恕道精神，真正的富氏風格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xiàn)，是一不可或缺的文本。
克納佩茲布什被稱作“慢板指揮家”，風格厚重，強力具權(quán)威感，尤其對大型結(jié)構(gòu)，具長線條旋律的作品最為擅長。但他的指揮手法并不固定，狀態(tài)也不穩(wěn)定，所以演繹水平相差很大，而且可能由于性格關(guān)系。他的指揮有時主觀即興性太強，讓人莫名其妙的忽重忽輕，驟快驟慢，還會有玩笑般的動作。一些講求精神性的作品演起來偶有輕佻和油滑，不夠嚴肅。布魯克納他錄音數(shù)次，愛樂者更要細心挑選，謹慎為上。
阿本德洛特為德國老一代指揮，與富氏同輩，地位也不遑多讓。只是戰(zhàn)后留在東德，一則政治環(huán)境封閉，二則大師已于五十年代亡故，所以一直到最近幾年才又被重新發(fā)掘。他的貝多芬、勃拉姆斯和布魯克納皆為上乘之作。他的“布八”厚重、堅剛、雄偉、充滿日耳曼式的意志力，非常男性化，不過第三樂章倒是偏慢，與同時代的老派指揮家并不一樣。
在老一輩德國指揮家中，舒里希特一直居于二流地位，他是最早推舉布魯克納的指揮家之一，也被稱作“專家”、“權(quán)威”。但我聽其演繹（EMI），總覺得速度太快、太趕，沒有意向可供探討，沒有內(nèi)涵可供發(fā)掘，沒有意蘊可供回味。更令人難以接受的是，維也納愛樂到了他手上，變得粗鄙不堪，音色干硬單薄，象鄉(xiāng)村樂隊，弦樂全無“絲綢質(zhì)感”，實不知何解。恕我耳拙，聽不出好在哪里。我覺得舒里希特對布魯克納的演繹是完全為后世超越了的，不知是否不敬？因我聽他的貝多芬、舒曼等德奧作品也大多如此。
指揮家中尚有沙巴塔、戈達爾、馬澤爾、巴比羅利、庫布利克、賈維、祖伊特納、羅格納、科林·戴維斯、羅杰斯特文斯基、梅塔、穆拉文斯基等等都演繹過布魯克納，但都因水平或種族地域文化等原因未臻一流水平。而馬塔齊格、布隆斯泰德、巴倫波伊姆以及評價很高的丁特納的版本皆未有幸聆聽，而象海庭克、阿巴多、夏伊、威瑟·穆斯特這些尚健在、尚年輕的指揮家尚可再期待，所以暫不作評論。
我所希望的，是布魯克納乃至整個德奧系至整個古典音樂的精神不滅，文脈不斷，世代香火不絕。因為古典音樂并不只屬于西方而屬于全人類。而何時，我們中國的指揮家和樂團才有如此魄力和素養(yǎng)，在這塊有五千年悠久歷史文化的土地上精彩地演繹出布魯克納之聲呢？(作者:許海峰 來源:愛樂社)